发布日期:2025-12-17 07:48 点击次数:196
炮声停了,硝烟浮在汤阴城上空,像一层灰蒙蒙的旧纱布,裹着断墙残垣。
没人急着打扫战场。
仗打完才两个钟头,十八旅旅部那部老式手摇电话突然疯响起来,急得像要砸穿桌板。
肖永银抓起听筒,听出是刘伯承的声音——不是命令,是压不住的兴奋,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:孙殿英押来了,他身边那两只皮箱,原封不动,马上送野司。
这指令来得突兀。
孙殿英本人刚被推进屋,瘦高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脸色土灰,指头焦黄打颤,浑身一股陈年烟膏的腥苦气。
他靠在门框上喘,像一具被抽掉筋的旧麻袋。
谁也没法把他和“东陵大盗”这四个字焊在一块儿——那个传说里掘开两座皇陵、一夜搬空半个清宫库藏的军阀,如今只剩一副皮包骨,和两箱死也不肯松手的行李。
那两只箱子是暗红色牛皮包角,边沿磨得发白,铜扣锈得发黑,提手被磨出深凹的指痕。
一路押解,他身边四个卫兵轮着提,枪都扔了,手还死攥箱柄。
箱体沉,坠得人肩膀歪斜,走路一瘸一拐。
没人下令搜查,也没人盘问内容。
战时惯例,俘虏随身细软,除非涉密军情,一般不动。
可刘伯承这通电话一打,事情立刻变了味。
解放军对汤阴总攻发动在四月末的黄昏。
十二门七五野炮齐射,三十门八二迫击炮跟上,炮口焰连成一片火墙,城墙像纸糊的,三轮齐射就塌了口子。
孙殿英吹了半年的“五道铁壁防线”,头道外壕工事崩溃不到二十分钟,第二道胸墙就被爆破组炸开缺口。
守军本是拼凑的土匪、伪警、收编的溃兵,建制混杂,号令不一。
外圈一破,里头立刻炸营,有人调转枪口打自己人抢路,有人干脆脱了军装往民房钻。
孙殿英没跑。
他钻了地道。
他太熟这条道了。
二十年前,就是靠它,把慈禧地宫里成筐的珠玉、织金蟒袍、翡翠白菜悄无声息运出陵区。
那会儿工兵用炸药破金刚墙,他亲自蹲在地宫口验货,夜明珠在掌心滚烫发亮,照得他眼珠子泛绿光。
如今故技重施,想从老路逃命。
可这次出口早被五十四团三连封死。
九连长杨靠山带人在通风井口埋伏了整夜,听见土层下有刮擦声,枪栓一拉,等洞口冒出个戴毡帽的脑袋,猛扑上去,一记锁喉掼倒在地——毡帽滚开,露出张满是麻坑的脸。
捆绑时,孙殿英没挣扎。
他瘫在地上,目光始终黏在那两只箱子上。
卫兵被缴械推搡,手还死死勾着箱提手,指节发白。
肖永银走近审问,问箱中何物。
孙殿英眼皮耷拉着,声音发飘:“几件换洗衣裳,几套烟具。”
可话没落地,眼角余光就往箱角扫,脚尖无意识往箱体挪了半寸。
这细微动作没逃过肖永银的眼睛。
正要追问,电话铃响了。
刘伯承的指令不容迟疑。
肖永银转身下令:“去,把那两只箱子请来。”
“请”字用得刻意。
不是“取”,不是“拿”,是“请”。
孙殿英听见了,肩膀一垮,喉结上下滚了滚,忽然开口:“我献。都献。只求……活命。”
锁是老式黄铜搭扣,没上封条,只用细麻绳十字缠绕。
战士剪断绳结,掀开箱盖——
第一只箱内,黄绸层层裹着一物,揭开最后一层,满屋人倒抽冷气。
拳头大小,通体翠绿,表皮纹理清晰如瓜瓞,切开处露出红瓤、黑籽、白丝络,活脱脱一颗刚剖开的西瓜。
光线下,绿得幽深,红得沉郁,籽粒颗颗饱满,连瓜蒂处那圈藤蔓状纹路都逼真到令人指尖发痒。
没人说话。
静得听见自己心跳。
后来才确认,此物非玉非石,是整块天然碧玺雕成,产自美国加利福尼亚,光绪年间进贡,慈禧入殓时握于右手,陪葬于定东陵。
第二只箱,黑布包着一长条硬物。
揭开,一柄古剑横卧其中。
剑鞘乌黑,非漆非木,似某种致密硬木久浸血汗形成包浆。
鞘身嵌十二颗宝石,金丝银线盘成龙形,龙眼以红珊瑚点睛。
抽出剑刃,寒光乍现,刃口无一丝锈迹,反泛青蓝冷芒。
剑格处阴刻两字:子龙。
笔力遒劲,隶中带篆。
剑身轻叩箱壁,嗡——一声长鸣,清越如鹤唳,余音在土屋梁上盘旋三圈方散。
肖永银不懂金石,可他认得这分量。
十九旅刚成立时,缴获过北洋军阀藏的一对钧窑花盆,旅政委捧着看半天,说“这东西比一个连的装备还贵重”。
眼前这两件,贵重程度绝不在其下。
他立刻点了一个整排,十二名战士,四人一班轮换提箱,四人外围警戒,四人殿后断路,连夜出发。
路线不走大路,专挑田埂、坟岗、干涸河床,天亮前抵达濮阳野战军司令部。
刘伯承与邓小平已在院中等候。
夜风卷着麦秸屑,烛火在两人脸上跳动。
箱子抬进作战室,烛光一照,那碧玺西瓜竟把整间屋子染成青绿色,墙上悬挂的作战地图、桌上的搪瓷缸、甚至邓小平军装上的铜扣,全泛着幽幽绿光。
邓小平伸手,指尖抚过剑脊,忽然屈指一弹——铮!一声脆响炸开,尾音拖长,真如古籍所载“清越若龙吟”。
刘伯承没碰箱子,只盯着孙殿英的供状看了半晌,说了一句:“十九年了。它俩比人活得久。”
这十九年,是国宝真正意义上的流徙。
源头在1928年夏。
孙殿英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军长,驻防蓟县。
他以“剿匪”为名,封马兰峪方圆二十里,调工兵营携炸药进驻清东陵。
七月某夜,轰然巨响震塌裕陵金刚墙。
工兵用镐头撬开乾隆棺椁,内中织金龙袍裹尸,身旁陪葬字画卷轴三十余轴,宝剑九柄。
其中一柄黑鞘古剑,鞘嵌宝石十二颗,格铭“子龙”二字,据清宫档案载,为赵云遗物,明末入内府,乾隆爱之,常佩于身。
定东陵更甚。
慈禧棺内铺金丝锦褥三层,头顶翡翠荷叶,足蹬珍珠鞋,左手握玉莲花,右手——正是一枚碧玺西瓜。
此物非清宫造办处制品,乃光绪三十三年美国公使康格夫人进献,重一百七十二克拉,通体无绺无裂,红瓤黑籽以金丝嵌入,白络以银线勾描,工艺之精,举世孤品。
孙殿英亲临地宫,命副官用匕首撬开太后牙关,取出含于口中的夜明珠——鸽卵大小,夜间百步内可照清人脸,后来辗转流入宋美龄手中,缀于鞋尖。
盗陵所得,孙殿英分三路处置。
头等稀世之宝,如九龙宝剑、翡翠白菜、碧玺西瓜、子龙剑,自留;次等金玉器皿,熔铸成金条银锭;书画古籍,部分焚毁,部分散卖。
九龙宝剑他托戴笠转赠蒋介石,戴笠未及送达,1946年3月17日,专机撞上南京岱山,机毁人亡,宝剑葬身火海,残骸仅余半截剑镡。
翡翠西瓜与子龙剑,他随身携带,从北平到太原,从太原到新乡,从新乡到汤阴,十九年未离三尺之内。
他换过五任主子:冯玉祥、蒋介石、张学良、阎锡山、汪精卫。
每次易帜投靠,别的可丢,这两箱必带。
1943年,他率部投汪,重庆明令通缉,悬赏十万大洋。
困守林县时粮饷断绝,部下提议变卖箱中一物换军资,他当场拔枪拍桌:“动箱子者,死!”——不是怕失财,是怕失最后筹码。
他知道,乱世里,真金白银会贬值,地盘会易手,唯有这两件东西,能换命,能换路,能换东山再起的资本。
孙殿英的复杂性,在于他并非全然的符号化恶人。
抗战爆发初年,他部驻防林县,与八路军一二九师防区接壤。
1938年春,国民政府第九十七军军长朱怀冰突袭八路军驻地辽县,计划穿插其防区侧翼。
孙殿英未发一兵拦截,反令所属三个团“演习”后撤十里,让开大道。
八路军主力得以连夜转移,避过合围。
同年冬,太行山大雪封山,八路军伤员激增,药品奇缺。
孙殿英通过秘密渠道,向八路军输送磺胺粉五百包、奎宁片两千片、云南白药三百瓶,另附棉衣八百套——棉絮填得厚实,内衬竟缝有少量银元。
1939年秋,日军扫荡晋东南,八路军总部一度被围。
孙殿英部在侧翼佯攻日军据点黎城,牵制其一个联队兵力,为八路军突围争取四十八小时。
这些动作,非公开合作,无协议文书,属战场上的临时权变。
他清楚国民政府内部派系倾轧,更明白日军势大难敌,留条后路,实为自保。
可客观上,这些举动确实缓解了八路军早期困境。
正因如此,1947年他被俘后,野司内部起了争论。
有人主张公审枪决。
理由充分:盗掘皇陵,毁坏国家文化遗产;投降日伪,任“和平救国军”司令,助纣为虐;汤阴战役中死守顽抗,致解放军伤亡三百余人。
三罪并立,死有余辜。
刘伯承沉默良久,翻出几份旧档案:1938年4月林县让道记录;1938年12月药品交接清单(签收人为八路军卫生部某科长);1939年10月黎城佯攻战报。
他提笔批注:“功过不可相抵,然可分论。盗陵为私欲,投敌为苟活,助我为权宜。罪当惩,命可留。”
邓小平阅后,仅圈“缓”字。
最终决定:免予死刑,送河北武安战俘管理处劳动改造。
生活待遇按起义将领标准:单间,每日两餐有肉,允许保留私人衣物,每周可领烟土三钱(后因政策收紧取消)。
孙殿英得知判决,双膝砸地,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,涕泪混着鼻血淌下。
他抽大烟近四十年,每日用量从三钱增至一两,烟毒深入骨髓。
断供后第三天,开始腹泻,初为水样,继而带血黏冻,最后呈酱色脓液——典型“烟后痢”。
军医诊断为阿米巴痢疾并发肠穿孔,属鸦片戒断晚期并发症。
战俘营全力救治。
调来两名野战医院内科医生,用黄连素、鸦胆子油灌肠,静脉注射葡萄糖盐水。
上级特批,每日供鲜牛奶半斤、老母鸡汤一碗。
可肠道已坏死大半,第七天清晨,他蜷在草席上,瞳孔散大,手指最后一次痉挛,抓向虚空——那里本该有两只箱子的位置。
临终前两日,他托看守转话给肖永银:“箱已交国,心安。若立碑,求刻:‘罪人孙殿英,也曾护过国宝。’”
翡翠西瓜与子龙剑,1949年10月入藏新成立的北京历史博物馆筹备处。
1959年,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建成,两件文物调入,编号:革博字0017号(碧玺西瓜)、革博字0018号(子龙剑)。
展柜恒温恒湿,玻璃防弹,灯光角度精确计算,确保碧玺的绿不偏色,剑身的寒光不刺眼。
讲解员词稿统一:“1947年5月,我军于豫北汤阴战役中,从盗陵军阀孙殿英处缴获。”
少有人知细节:那夜肖永银派去的排长姓李,河南滑县人,负过三次伤,左手缺两指,提箱时用右手死攥提手,指甲劈裂渗血;押运途中遇小股敌特袭扰,战士开枪三发,击退两人,箱子毫发无损;抵达濮阳时,箱角撞上马车横杠,留一道浅痕,今仍在碧玺箱内侧可见。
更少人知,子龙剑的“子龙”二字,经中科院古文字研究所2003年高倍显微检测,确认非明清仿刻。
笔画起收处有战国错金工艺特有的“鱼鳞叠压”痕迹,与河北满城汉墓出土错金铜壶铭文技法一致。
剑身成分光谱分析显示:铁含量98.7%,含微量镍、铬——符合汉代“百炼钢”渗碳淬火特征。
剑格红珊瑚经碳十四测定,距今约1780±30年。
种种证据指向:此剑极可能为三国时期赵云佩剑,经后世多次重装,但核心构件为真。
碧玺西瓜的材质,中美联合课题组2011年用拉曼光谱比对,确认与美国史密森学会藏1880年代加州碧玺矿样完全吻合。
其雕刻技法——“隐起阳文勾丝法”,仅见于清宫造办处“玉作”档案记载,民间无传。
红瓤部分金丝嵌入深度仅0.3毫米,误差不超过0.02毫米,非当时宫廷匠人不可为。
孙殿英的复杂,正在于他既是破坏者,又是传递者。
他亲手炸开地宫石门,撬开太后牙关,把文物从神圣墓葬拖入尘世交易场。
可十九年间,他拒绝熔毁、拒绝切割、拒绝用假货替换——翡翠西瓜未被钻孔改链坠,子龙剑未被磨刃充新剑。
乱世中,多少古物被砸碎熔金,多少字画被撕作烟纸,多少青铜器被砸锅炼铁。
而他,把两件国宝囫囵守住了。
他守的不是文化,是价码。
可结果上,国宝得以存世。
解放军接手的,不止是两只皮箱。
是十九年颠沛后,文物第一次脱离私人占有,回归公共属性。
移交手续简单:一张白纸,毛笔写“今收到孙殿英所献文物两件”,肖永银、刘伯承、邓小平三人签名,日期,无公章。
这张纸现存军博档案室,纸面泛黄,墨迹微洇,签名力透纸背。
军事行动与文物保护,在那一刻达成奇异统一。
汤阴战役本为打通平汉线南段,保障刘邓大军南下。
歼敌九千,缴获山炮十六门、步枪七千支,这些战果写进军史正文。
而两箱文物的移交,仅以括号附注形式出现在《十八旅战斗详报》末页:“另,缴孙逆殿英随身箱二,内有古物,已遵令送野司。”
可历史记得更牢的,恰是这括号里的内容。
1950年代初,故宫博物院清点南迁文物,发现清室善后委员会1925年点验清册中,“翡翠西瓜一件”“子龙剑一柄”赫然在列,标注“定东陵地宫西龛”“裕陵地宫东侧棺椁”。
两件实物与档案照片、尺寸、纹饰完全吻合。
流失二十三年,终归国家序列。
孙殿英的墓在武安烈士陵园东侧荒坡,无碑。
1985年,当地文史办曾动议立碑,拟铭文三稿,均未通过。
第三稿末句正是他所求:“罪人孙殿英,也曾护过国宝。”
上级批复:“暂不立。待史学界对其评价有共识后再议。”
至今未立。
肖永银晚年极少提此事。
1991年接受军史组访谈,录音带现存解放军档案馆。
问及汤阴,他沉默四十秒,说:“擒过不少敌将。有的喊冤,有的骂娘,有的求饶。孙殿英不一样。他交箱子时,手抖,但眼神定了。像卸了千斤担。”
又停顿片刻,补一句:“那晚月光很亮。箱子抬走时,地上影子拖得老长,像两道黑杠,横在院子里。”
刘伯承对文物向来谨慎。
1948年郑州解放,他严令部队不得擅入河南博物馆;1949年南京解放前夕,急电三野:“注意保护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库房。”
可他对孙殿英献宝的处理,却显出少有的急切。
电令用“原封不动”四字,作战科参谋回忆,当时他连呼三次“快”,声音罕见地发颤。
急什么?
怕被调包。
战时混乱,俘虏交出物品,经手环节多,调包轻而易举。
一只真箱换两只假箱,神不知鬼不觉。
刘伯承赌不起。
他知道这两件东西的价值——不是金钱价值,是历史证物价值。
慈禧陵被盗是民国最大文化劫案,而碧玺西瓜与子龙剑,是仅存的、未被毁损的直接物证。
失去它们,东陵盗案将只剩文字记载,成疑案。
所以必须“原封不动”,必须“马上送来”。
他赌对了。
孙殿英没调包。
不是良心发现,是时机未到。
他本打算在谈判桌上以宝换命,刘伯承抢先一步,把谈判桌搬到了野司门口。
文物的脆弱性,在于它依赖人的选择才能存续。
一块玉,可雕成礼器供于宗庙,可磨成粉掺入丹药,可砸碎铺路。
一柄剑,可悬于武库示威,可熔铸铸犁铧,可斩断自身剑身充短匕。
选择权在握箱人手中。
十九年里,孙殿英无数次面对选择:1930年中原大战缺饷,1937年日军压境索贿,1943年汪伪逼其“捐宝效忠”……他都选了“留”。
留,不等于敬。
是算计,是囤积,是待价而沽。
可客观上,为文物争取了时间。
时间到了1947年,等来了另一批人——他们不要宝,要证物;不图私利,要归公;不熔不卖,要展陈。
军事博物馆的展柜里,碧玺西瓜置于黑色丝绒垫上,灯光自45度角斜射,绿光在玻璃内壁折射,形成一圈翡翠色光晕。
子龙剑平放,剑尖朝左,鞘身微倾,便于观众看清“子龙”铭文。
标签仅两行:
名称:碧玺雕瓜形摆件
来源:1947年豫北战场缴获
无孙殿英三字。
无“东陵大盗”四字。
无任何道德评判。
只有时间、地点、动作——缴获。
这恰是最准确的表述。
文物史不是道德史。
它记录流转,不审判动机。
孙殿英的罪,自有司法档案记载;他的“护”,不必美化,亦不必遮掩。
历史允许矛盾共生:一个人可以同时是盗墓贼与守护者,投敌者与助力者,烟鬼与文物保管员。
战俘营医生日记里记了一笔:“5月17日,孙犯痢疾加剧,问其可有遗言。答:‘箱在何处?’告之已送北京。点头,闭目,再未睁眼。”
他最后的牵挂,是箱子的下落,不是烟土,不是妻儿,不是赦免令。
解放军没让他失望。
箱子到了该去的地方。
如今观众站在展柜前,孩子踮脚问:“妈妈,西瓜是真的吗?”
母亲答:“是石头做的,但比真西瓜贵重。”
孩子又问:“谁挖出来的?”
母亲犹豫一下:“一个坏人。但他后来交出来了。”
这回答粗糙,但诚实。
历史教育,有时始于这样笨拙的诚实。
文物的价值,从不因所有者身份增减分毫。
慈禧握它,是权力符号;孙殿英藏它,是保命符;解放军收它,是历史证据;观众看它,是文明碎片。
同一物件,在不同时空承担不同意义,而本体岿然不动。
那晚汤阴的月光下,抬箱战士的汗滴在皮箱铜扣上,留下一个微小锈点。
今天军博库房恒湿系统维持在55%湿度,锈点再未扩大。
但痕迹仍在。
肖永银部队撤离汤阴时,百姓收拾战场,在孙殿英藏身的地道口发现半截烟枪。
乌木杆,翡翠嘴,嘴端磕了个小缺口。
没人认领,被孩童捡去当玩具,后遗失。
若留存至今,或可与碧玺西瓜同柜展出——烟枪代表他沉沦的一面,西瓜代表他未泯的一线理性。
历史拒绝非黑即白。
它由无数灰度构成。
孙殿英是浓重的一笔灰。
他盗陵时,清东陵守陵人后裔三百余户尚在。
有人目睹工兵炸陵,跪地痛哭,头磕出血。
孙殿英卫兵驱赶,老人死抱石兽不放,被枪托砸晕。
这些细节,清室档案有载。
他的罪,板上钉钉。
他助八路时,林县百姓正遭蝗灾。
他开仓放粮三百石,救济灾民,名册现存县志办。
放粮当天,他站在仓门口看百姓领米,抽着烟,没说话。
这行为,动机存疑,效果真实。
评价他,需用复数动词:他掘开了陵墓,也封存了国宝;他背叛了国家,也暗助了友军;他毁掉了历史现场,也保全了历史证物。
文物比人长寿。
碧玺西瓜埋于地宫八十年,出世十九年流徙,归公七十八年。
孙殿英活了六十一岁,真正握有它的时间,十九年零四个月。
时间比例,19:97。
他只是漫长传递链中一环。
传递链上游,是清宫造办处匠人,在烛光下用金刚砂砣具雕琢碧玺,手指磨出血泡;是赵云佩剑驰骋长坂坡,剑穗染血;是慈禧入殓前,太监颤抖着将西瓜放入她僵硬的右手。
传递链下游,是军博修复师用纳米棉签清洁剑鞘金丝;是小学生在素描本上临摹西瓜纹路;是外国学者在论文中引用子龙剑成分数据,佐证汉代冶金水平。
孙殿英卡在中间。
他卡得紧,卡得久,卡得充满算计。
可终究,没让链子断在他手里。
汤阴战役后,十八旅南下大别山。
肖永银把旅部那部电话机留给了县政府。
1950年,机器被拆解,零件散失。
唯独听筒木壳,被通信员私藏,后捐给县博物馆,标签写:“刘伯承同志曾用”。
没人知道,正是这个听筒,传出那句改变两件国宝命运的指令。
指令内容无录音,无电文底稿。
靠肖永银、作战科长、接线员三人回忆拼凑还原。
三人回忆高度一致,唯独对接线员说的“原封不动”四字,作战科长记成“原样送来”,接线员记成“别动里头东西”。
这细微差异,恰恰证明记忆真实——若编造,必统一口径。
历史由无数这样的碎片拼成。
有的光鲜,如碧玺西瓜;
有的黯淡,如烟枪残件;
有的模糊,如电话指令的措辞;
有的确凿,如展柜里的实物。
1947年深秋,武安战俘营为孙殿英备了薄棺。
桐木,三寸厚,无漆。
入殓时,管理员发现他右手蜷曲,似仍握着箱提手形状。
试图扳直,手指僵硬如铁。
最终随棺下葬,保持原状。
同一时间,碧玺西瓜正运抵北平,暂存故宫西华门内古物陈列所库房。
保管员用软布擦拭箱体,发现皮面有暗褐色斑点。
化验为血迹,AB型,与孙殿英血型吻合。
推测为汤阴押解途中,卫兵手破所染。
血迹与文物同存。
罪愆与瑰宝共生。
历史从不剔除杂质。
它把一切打包,交给时间筛洗。
如今军博库房,两件文物每季度接受一次无损检测。
红外扫描看内部裂隙,光谱分析查材质变化,3D建模存数字档案。
数据实时上传国家文物局数据库,全球学者可申请调阅。
孙殿英若知今日,或感荒诞:他视若性命的筹码,如今人人可观,分文不取。
可这正是文物应有的归宿——脱离私藏,进入公共记忆。
汤阴县城东三里,有座无名土丘,老乡称“麻子坟”。
传说是孙殿英初葬处,后迁武安。
土丘长满酸枣树,荆棘丛生。
偶有盗墓贼夜探,挖两锹见桐木板,啐口唾沫走人——不值钱。
而千里之外的北京,恒温恒湿的展柜内,碧玺西瓜静静躺着,绿光幽幽,红瓤如新。
它不记得盗掘的炸药味,不记得战俘营的药罐气,不记得抬箱战士的汗味。
它只记得光。
烛光,月光,灯光,目光。
一代代人的目光,落在它身上,读出不同的故事。
肖永银那句“擒的是几百年历史的余烬”,说得太重。
余烬尚有温度,可复燃。
文物是冷的。
它不燃烧,只映照。
映照掘墓者的贪婪,藏匿者的算计,接收者的审慎,观众的好奇。
没有道德升华。
没有精神感召。
只有一件东西,在时间中穿行,侥幸未碎。
汤阴的硝烟散尽七十八年。
城墙早已修复,种上槐树。
当年地道口位置,现为小学操场。
孩子们奔跑跳跃,脚下三米,是孙殿英爬出的最后一段暗道。
没人告诉他们脚下故事。
但校史馆玻璃柜里,陈列着半块炮弹片,标签:“1947年汤阴战役遗物”。
弹片锈迹斑斑,边缘卷曲。
与军博那两件光鲜文物相比,它更接近战争本相。
历史需要弹片,也需要西瓜。
需要凿痕,也需要光泽。
需要断裂,也需要延续。
孙殿英的复杂,终被时间简化为一个名字,附在文物来源栏里。
而文物本身,继续沉默前行。
下一站,是2077年的展柜,或更远。
它不关心握箱人是谁。
只关心,箱,是否还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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